【万里孤臣系列】半死 (第1/1页)

    “成为一级英模的人，难道不都已经死了吗？”

    这是书记第一次听说他的事迹时，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书记还是省长，他第一次面对面见到省长时，笑着说：“您就当我已经死过了吧。”

    “死人什么也不怕。”

    省长是要空降到重庆当市委书记，他闻言颇觉有趣地看他一眼，“我就是要用这样什么也不怕的人当我的公安局长。你来吗？”

    为什么不来？他这么多年在一线奋斗，多少次在鬼门关边上徘徊，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天？

    他没有一个有权有势的老子，只有一腔不要命的狠劲儿可拼可搏。他半是自嘲半是认真和人道，“我也不过是书记嘴里的口香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吐出来，粘到谁的脚底下。”

    他太清楚，或者说自以为太清楚书记为什么重用他了。他从警二十多年来，都以铁腕冷酷着称，书记想要在短时间内塑造他想要的治安环境，缺的就是他这样的酷吏。

    这也没什么不好。被当做工具利用不可怕，没有利用价值，那可就糟了。

    “建设一个平安重庆。”书记俊朗的眉目抬也未抬，“市委会全力支持。至于干成什么样，都看你这个公安局长的了。”

    “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重庆公安系统刮起一阵风暴。有人欢欣鼓舞，觉得终于打破了沉闷的上升机制。有人愤愤不平，说一切都是空降的局长为了安排自己的人马所为。

    书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平安重庆建设得如火如荼，打掉的黑社会团伙不计其数。市委宣传表彰，公安部宣传表彰。他在重庆人民面前出镜，在全国人民面前出镜。书记的名声有十分响，他怎么也有七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叫他英雄。

    其实从他第一次负伤，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以后，就有人这么叫他了。

    只是英雄在权力面前，又是什么呢？

    他开始和书记夫人走得很近。

    “你知道吗？我刚嫁给你们书记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不属于家庭的。”夫人随意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噙了一丝浅淡的笑意，眼神空茫地看向他，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她的丈夫，“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是道：“我知道。”

    他应该算是知道吧，在书记还是省长的时候，他就认识她了，他叫她，五哥。

    她在家里排行老五，他蓄意捧她为女中豪杰。这么一算，倒该叫书记一声“五嫂”。

    “五嫂”问他，你已经是副市长了，你还想要什么？

    他含着一贯的恭敬，说的内容却不怎么规矩，“我当不当市委常委只是您一句话的事。”

    劈面而来一个耳光，世界一片血红。他没躲，不敢躲不想躲，只是捂紧了嗡嗡作响的耳朵，努力挤出一个笑，“书记您要冷静，您别生气。”

    “五嫂”当着公安局副局长的面，冷冷对他这个公安局局长道，“滚出去。”

    他依旧笑着，滚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推门进来，“书记，我们出去散散步。”

    书记看看他，终究站起身来。

    我想要什么呢？

    我只是，不想一直做一块口香糖罢了。

    至少，我被人踩在脚下，您也得跟着不好受。

    死过的人，什么都不怕。书记，您这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吗？

    后来在法庭上和他对峙时，书记很平静。

    后来狱警告诉他，我们不会让你们有机会单独相处。

    到了这个份上，自然是没什么好见的了。

    午夜梦魇，书记从来只是用那种颇觉有趣的眼神看着他，“一级英模？难道你不应该已经死了吗？”

    我早就该死了。他手臂上的刀伤鲜血淋漓，血液很快流淌成河。他想，这样的话，您高兴吗？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您肯定不记得了，您决定调我去当公安局局长那天晚上，问过我这个伤是怎么来的。

    “我只是随口一问。”

    可您随口一问，我却一直记得。

    可如果当初我没有剩下半条命，而是作为一个纯粹的英雄轰轰烈烈地死去，您还会记得我吗？

    如果我不是一块“口香糖”，您还会记得我吗？

    今时今日，却都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