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群像：城寨的孩子们｜第十篇头七 (第2/2页)

我。」

    她笑了一下，很短，像年轻时候那种笑，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

    「他眼睛里，从来只有他想看见的东西。」

    她把最後一口烟吐出来。

    「你跟他一样。」

    她转身走了。

    陈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低头，再看一眼那张剪报。

    一九六七年。

    yAn光很好。

    两个男人并肩站着，都在笑。

    他把剪报收回牛皮纸袋，放进茶几cH0U屉，和父亲的手稿放在一起。

    1

    ---

    第四个人是阿狗。

    他来的时候已经傍晚。

    陈真正在收拾客厅——其实也没有什麽好收拾的，他只是把那些白包、酒、剪报、遗照排得更整齐一点。

    阿狗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阿真哥。」

    陈真回头看他。

    阿狗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蓝sE汗衫，袖口挽了三摺，还是盖过手掌。他的脸b三个月前瘦了一点，颧骨有点凸，眼下那两道灰青sE的Y影还在。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陈真没有说话。

    1

    阿狗走进来。

    他走到茶几前面，对着父亲的遗照，跪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

    他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额头碰到地板，停了三秒。

    第二个，额头碰到地板，停了五秒。

    第三个，额头碰到地板，停了很久。

    久到陈真以为他不会起来。

    他起来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陈真。

    1

    「阿真哥。」

    陈真等他说下去。

    阿狗没有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明天还来练功。」

    他走了。

    陈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没有关上的门。

    外面天sE已经暗了，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照在那一小块被阿狗的额头碰过的地板上。

    那块地板，b别的地方亮一点。

    ---

    1

    最後一个人，是陈真自己。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他一个人坐在那张破沙发上。

    茶几上排着四样东西：

    权叔的白包。

    赵铁的酒。

    霞姐的剪报。

    父亲的遗照。

    他看着那张遗照，很久。

    三年前拍的。父亲站着，双手cHa在K袋里，对着镜头笑。背景是这间公屋的客厅，木人桩在後面露出半截。

    那时候他还没有中风。

    1

    那时候他还能站着。

    陈真站起来。

    他走到木人桩前面，把那两瓶酒从碗柜最高那层拿下来，并排放在桩脚。

    赵铁送的那瓶，六年陈酿。

    他自己那瓶，新的。

    他站在桩前，摆出二字箝羊马。

    不是打拳。

    他只是站在那里。

    窗外那块「铁打林」的霓虹招牌又亮了，红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一明一灭。

    他想起父亲最後那七天说的话。

    1

    「寻桥不是找桥，是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他站在哪里？

    站在这间公屋的客厅里。站在父亲坐了三年、现在空着的轮椅旁边。站在那两瓶还没有打开的酒前面。站在那张一九六七年的合照面前。

    站在他的十九岁。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站直。

    但他知道，他站在这里。

    没有逃。

    没有软。

    没有变成一个只会躲在後巷cH0U烟、在电话里卑微道歉的人。

    他站在这里。

    1

    红光一明一灭。

    很久。

    他收式。

    把两瓶酒放回碗柜最高那层，并排站着。

    一瓶等一个人打开。

    一瓶等一个人站直。

    他还没有站直。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打开那瓶酒。

    不是为了庆祝什麽。

    是为了告诉自己——

    1

    你站在这里。

    你没有逃。

    你可以了。

    ---

    凌晨十二点，陈真走上阁楼。

    躺下来，天花板离脸不到一米。

    隔壁的麻将声响起来了——深夜场开始，那四个人今天输了不少，骂骂咧咧的。对面单元的婴儿哭了，哭得很用力，像在跟这个世界宣战。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父亲的脸。

    年轻时候那种笑。

    1

    茶楼门口，yAn光很好。

    他睁开眼。

    窗外那块霓虹招牌正好闪到红光，把天花板染成暗红sE。

    他没有翻身。

    他看着那片红光。

    很久。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