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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以往常在深夜过来。

    方朔昙以前的车里备着手电筒，各自拿着一个，就沿着沙石覆盖的海岸弯弯曲曲地走。那时的海天也不如现在广阔，四周都是黢黑的夜色，心跳与海浪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什么也看不大清楚，只能看见身前的方朔昙穿着衬衫，袖口挽起两道，正在前面探路。

    他们越往下走，海浪的声音便愈发响亮。陈今闻到熟悉的海腥气，他梦中多年萦绕的场景，于此时鲜明地同眼前的景色重叠了起来。

    方朔昙依旧走在前边。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片海滩，忘记最后一次来是什么场景，也忘记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不愿再来。

    脚下的路面总是很崎岖，有些地方还需要两人相互搭把手才能过去。海风拂面，方朔昙接过陈今的手，随口问他：“冷吗？”

    “还好。”陈今答道，站到了方朔昙的身边。

    他们脚下踩的这块岩石并不大，两个人紧紧贴着肩膀，才能勉强驻足。陈今握住方朔昙的手便没再松开，他感到男人的手有些冷，便放在颊边温了一下。

    方朔昙侧首看他，顺手捏了把陈今的脸：“细皮嫩rou的，当心给风吹坏了。”

    “吹不坏的。”陈今说。他顺着方朔昙张开的指缝，将自己的手指扣进了方朔昙的指间。

    他忽然说：“我在国外那么些年，很多次都在梦里梦到过这片海岸。”

    方朔昙平静地看着他，并不言语，只用手指轻轻地摩擦陈今的指缝。陈今知道他在聆听，于是又接着说：“梦见你和我举着手电在这里看虾看蟹。有一次海水退了潮，你要去礁石区，我在后面喊了你好几次不要过去，你都没有回头。”

    方朔昙便笑了一下：“听起来我在你的梦里很傻。”

    陈今也跟着笑：“一点也不傻，傻的是我。”

    “好几次我明知道这只是一场梦，一个虚构的场景，却还是不肯睁开眼睛。我想如果你能回头看我一眼……”

    他把方朔昙的手贴在了脸边：“或许我就还有一些勇气回S市。”

    方朔昙对待感情是很回避的。

    陈今说这话时，雪色的脸被海风吹得愈发泛白，语调轻轻的，模样十分惹人怜惜。

    即便这样，方朔昙也只是抚摸他的脸庞，脸上带着一点笑容。

    他说：“你还需要什么勇气，我看你横冲直撞得很。”

    他这般一副故作玩笑的口气，换作旁人来听，是有些招人生气的。

    但在陈今耳中，他这样慢悠悠地说话，用一种从容的，毫不逃避的态度自我坦言，以包容陈今的不安，就已经是他极大的一次迈步了。

    陈今心想，他们之间从来自己敢不敢的问题，只有方朔昙想不想。

    他年轻的时候就触摸不到方朔昙的情感的轮廓，拿不准方朔昙究竟对自己有几分真情。

    在M国第二年的圣诞节前，他的实习所在的公司上司临时有事，转赠给了他两张电影票。陈今本来不想出去，但那时临近圣诞，镇上节日气氛浓郁，四处都摆满了集市的摊位。陈今独自一人躺在出租屋里实在无聊，这才穿上衣服，围上围巾，踏着雪来到影院门口。

    他进去时，不大的影厅已经熙熙攘攘地坐满了人。

    陈今从没有这样完整地看过一部外文电影。自从读研之后，他与方朔昙分别两地，学业繁忙，他一直没得空闲。

    如今再独身一人坐在影座上，看着异国他乡的巨幕荧屏上飘满雪花的夜幕。过去他很多未曾留意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流，气势浩荡地朝他胸口奔涌而来。

    陈今看完电影从影院出来，踩着嘎吱嘎吱的积雪，独自一人往公寓的门口走去。路边有几个小孩聚在一起堆雪人，其中一个的手腕上绑着的氢气球，陈今凝神看了一会，对方留意到了他的目光，问：“你想要这个气球吗？”

    陈今回过神来：“不了，谢谢。”

    她却跑过来，仔细将气球从手腕上解了下来，递到他的面前：“送给你吧。”

    陈今停顿了两秒，才弯下身子，从她幼小的掌心里接过那根细细的绳子。

    女孩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陈今说。他让小姑娘站在原地等他一会，一旁的小摊处买了包糖果，“送给你和你的同伴。”

    他一个人牵着气球来到公园，坐在长椅上，听不远处的市集传来的圣诞曲调。

    珠光的丝带一圈又一圈地套在他的指节上，陈今轻轻摆了摆，气球也随着自己的动作摇曳。

    陈今小时候第一次被父母送氢气球的时候，一个失手，就让它从指间溜走了。

    父母告诉他，拿到氢气球后，就要牢牢地将其攥在掌心里。这导致很多年以后他看到氢气球，都会下意识地抓牢它的末端，幻想要是一个不留神，气球往上飘飞而去了，又该如何是好。

    社会意识的枷锁就这样无形之间地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如果顾虑是一个气球，方朔昙身上密密匝匝地裹缚了不少珠光色的丝带，甚至于有些臃肿了。

    陈今轻轻松开手，看着气球晃晃悠悠地往上攀升，躲过光秃而交错的枝丫，往更远处黑色的高空飘去。

    他想，如果我需要爱的话，就不能再要这根丝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