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 (第2/2页)

他也是这样蹲在树下，面前是一个受伤的小生命。只不过那时候，它是一只黑猫，正痛苦地蜷缩在树根的洞里。

    多年后的此刻，弗路亚的内心竟涌起同样的心痛和挣扎。他依稀看见少年时的自己，抱着沉重的石头，在加德恩的注视下颤抖。他还记得石头砸下的一瞬间，小猫凄厉的惨叫声。

    无能的，温顺的，愤怒，痛苦。

    安弥瑞指着树上的麻雀，那只麻雀很快就扑翅飞走，他说：“flyer。”

    自由的。

    他怀揣着最后的几乎怜悯的心情，对，他现在似乎可以理解怜悯了。

    或许这就是爱吧，结束它们的痛苦。

    于是他搬起一块石头，结束了那只麻雀的生命。

    石头砸下的刹那，麻雀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随后就永远沉寂了。

    而自己为何不是这样呢，他也只是笼中之鸟罢了。

    两个孩子沉默了，难得的，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注视着这场景。

    半晌，费里安才轻声开口：“我们需要为它祈祷吗？弗路亚神父。”

    “……不，不需要。它已经结束了它的痛苦了。”

    弗路亚缓缓闭上了眼睛，多年前的加德恩的话回想在脑海，现在，他以一种微妙的心情理解到了。

    弗路亚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

    费里安和惑嘉都沉默着，神色黯然。他们大概第一次目睹生命的逝去，小小的心灵还难以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死亡。

    “死亡对它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弗路亚说。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面对受伤小猫时的场景。也许这只小鸟此刻的感受，与那时小猫的感受相似，“我们不应看到生命的消逝而难过，而要庆贺它飞向自由。”

    “我明白了，神父。”费里安点点头，虽然神色中还残留着一丝忧郁。

    弗路亚让孩子们回去了。他一个人留在院子里，看着麻雀的尸体，久久无法移动目光。

    一种沉重的感觉压在他心头。他知道自己刚才对孩子们所说的话，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谎言。

    向往飞翔的自由。但是自己给了麻雀自由的方式，却是夺去它的生命。

    弗路亚蹲下身，将已经冰冷的小鸟尸体轻轻拾起。他用手掌掩埋住它破碎的身躯，缓缓站起，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树下。

    这里有一块略微隆起的土地，弗路亚用手指挖开土壤，在其中掘出一个小小的坑。他将麻雀的尸体放入坑中，双手轻轻覆土，形成一个小小的土堆。

    弗路亚站起身，看着手心里残留的些许羽毛和血迹。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小猫尸体的旁边，手心里沾染着鲜血。

    他想证明，他不是那个软弱无能，只会服从的孩子了。他学会了结束他人的痛苦，即便方法残忍。但是内心的软弱并未在时间的洗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与痛苦。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已经看淡一切。可是为什么当面对相似的情况时，心中还会涌起同样的波动？

    弗路亚独自一人坐在硬木长椅上，望着窄小的窗外发呆。

    那些他以为已经淡忘的记忆，忽然又清晰起来。他记起多年前，自己抱着石头站在受伤小猫跟前，手颤抖，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记起加德恩冰冷的眼神，像一把无形的刀抵在自己背上。他记起石头砸下的一瞬间，小猫凄厉的惨叫声。

    还有更早的时候，教堂里那个白发灰眸的男孩，在那片诡异的红与黑之中，他记起男孩小腹上狰狞的血痕，那些神父带来的伤口。

    弗路亚紧紧握着手中的十字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些他试图遗忘的记忆，此刻却一帧帧在他脑海中重播。

    所有的痛苦、绝望、软弱，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其实只是深深埋藏。而一旦有哪怕一点点相似的情况，就立刻决堤，重新淹没他的内心。

    弗路亚低下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滚落。他以为加入教会，顺从上级，就可以逃避痛苦。但是痛苦依然如影随形，连他给予小鸟“解脱”的方式，也只是昭示着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一滴泪水滴落在他手中的十字架上，弗路亚定睛看去，那银色的铭文赫然写着“加德恩”的名字。

    于是弗路亚在教堂的长椅上坐了一夜。他无法通过祷告获取平静，记忆中的痛苦依然萦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