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 (第1/1页)

    那日将他在门外关了整整一夜，也许母亲内心多少也有些愧疚，吴虞度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日子，上学放学写题看书，他也渐渐和班里的同学熟了起来。他安静内敛，温和善良，是一个绝好的倾听者，在男生眼里他温和无害，多这样一个朋友绝无坏处，至于女孩子么，哪怕是为了他的同桌也会愿意和他来往。

    吴虞安静专注，没什么别的心思，成绩固然不错。大概于老师上次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他对待语文尤其认真，于老师也对这个孩子尤其上心。他们在作文纸和周记本上交谈甚欢，于钦明乐于见到这个沉默的孩子打开心扉。

    吴虞和周扬依旧亲近，他已经放弃思考为什么周扬热衷于粘着他。周扬常常需要训练，吴虞遍每天帮他记下回家作业给他送到球场，她觉得自己已经把他当作了好朋友。

    那天周六他放学回家的路上，跟在两个老奶奶身后，听着她们碎嘴聊八卦。“诶，侬晓得伐，老李家的老幺，有印象伐。””那个学女孩子家家戴耳环画脸的那个？”“诶对对对，不男不女的那个，他是那个……”“哪个？”“诶，就是二椅子，就是男的跟男的，他昨天带了个男的回家，把老李气进医院了！“”真的假的？“”真的，李家老幺今天跪在家门口一个上午呢，他妈都没让他进门……”两个老婆婆刻意压低了声音，小镇上的流言就是这么容易传开。吴虞不和两个老婆婆转同一个弯。

    他想起了李家那个小哥哥，白净好看，说话细声细语，在大孩子们出于对小孩子们天然的抵触和对吴虞身份的质疑而不愿意理会他时，唯有这样一个小哥哥会慢吞吞地跟他说上几句话。那个哥哥初中毕业就去了城里打工，吴虞对他的印象停留在了小学。吴虞无法想象一个这样温和的孩子如何去忤逆他的父亲，这是什么样一种胆量。他接着又想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儿和一个同性恋的儿子究竟谁是更大的罪过，谁更令人蒙羞？同性恋者究竟怎样在主流凝视下认清自己，又如何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相似的灵魂。5％的比例，也就是二十分之一，可是有多少一辈子都无法从所谓的正确中破茧而出发现真实的先天的命定的自己?

    吴虞又继续想进化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一个不可产生后代的基因，却能在一个又一个世纪里保持稳定的比例，如果假定自然选择这样的规律不受情感因素干扰因而不会犯错，那么凭什么由主观感性脆弱敏感的人来定义何为正确与主流。也许主流就天然该是对的，越是平凡的人越需要一些认同，像是“荨麻疹”最终变成了“寻麻疹”。吴虞想不明白了，于是索性不想。

    周六晚上mama照例晚归，染上酒瘾的她已经不再是幼儿园里最受欢迎的女老师，与一切平常的暴躁的幼师没什么区别。她喝酒泡男人，凭着自己不再年轻却风韵犹存的外表，她急于再次征服一个男人来证明自己不是弃子，她依旧需要一些自我肯定来避免走向可预见的未来。年复一年周复一周，看得上她的她看不上，她看得上的最多抱着玩玩的态度，没有人愿意接手耻辱转移，甚至比拖油瓶更让人不可接受。大概她不喝酒的时候是个称职的mama，也会给吴虞做饭洗衣做母亲们会做的事，可惜，喝酒总是与母亲失败的猎艳相联系，弱者才欺负弱者。

    也许白天想的太多，晚上吴虞睡不着，闭着眼睛，他知道他应该在mama回来之前入睡，可是越想着要入睡越睡不着，失眠者才有失眠的烦恼。于是他索性不睡，开灯看书。他这周末借了《自深深处》，还是王尔德，但不是童话。

    “并且一想到我心中曾经的盈爱之地将会永远被厌恶、怨恨和蔑视侵占，我就不由得悲从中来……”又是一个被折磨的人，吴虞没来由的一阵悲伤。他于是不想再看，关灯入睡，迷迷糊糊的梦混乱难易捉摸。直到再一次被惊醒。

    老套的剧情重演，他被从床上揪起，拖拽，混乱的吵闹咒骂与挣扎。啪啦一声，玻璃碎裂的声响打断了流逝的时间，两个人同时止住了动作扭头看向一个方向，一个人揪着另一个的衣领，另一个拽着自己睡衣的领子腰躬得很低。比电影按下暂停更加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