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古今小说集(共六册)_红叶之恋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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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叶之恋 (第7/7页)

疑地,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安妮,”我打断她的话,“你讲得太多了,睡吧!我替你拉上窗帘。”

    “不,我现在很舒服,你听我说下去。”她说,“为了爱,生命的消耗不是消耗而是充实。这话也许说得不够明白,不过我确有充实的感觉。一个人在爱抚中死去是最幸福的。”她脸上现出一片异常愉悦安详的神色:“而我,有mama,有伊里奥,还有你这样可爱的朋友,我觉得我所得到的安慰已经太多了。”

    “但是,”她忽然变得凄惶地说,“我所怕的是你们不会跟我一样想!你或许比较看得开,mama和伊里奥呢?”她强忍着眼泪说下去:“黄,我真感激你来看我,我死后请你照顾我的mama,同时,同时开导开导伊里奥!”

    我再无法逗留在她面前,走到外面那间房,茫然地朝外看着。窗外,一个花匠在修剪法国梧桐,一对中年夫妇推着一辆婴儿车在金黄色的阳光下悠闲地漫步,几个外国孩子戴着大得不相称的手套在投垒球……

    我从玻璃柜里找出小半瓶白兰地来——该是安妮喝剩下的。那种琥珀色的液体,镇静了我的神经。“是如此美丽的一个灵魂!”我想,澄澈的理智和至深的情感,融二为一,安妮居然表现出生命意识的最高形态。想不到诸般苦难竟是大大小小的刻刀,把这个善良的灵魂修饰得如此醇美无疵!可是,也因此而不免雕琢过甚,舍貌取神,变得无所寄托。“彩云易散,琉璃易碎!”想到这里,我真愤恨造物何以如此不仁!

    转眼三天假期满了,我必须搭夜车赶回去,临走之前我向她握手道别,说:

    3

    “过三个星期再来看你。好好养病,不要多想。我相信再看到你时,你的健康状况一定有很大的进步。”

    “一定来,三个星期之后。噢,mama,请你去打电话叫车。”

    她向我和云叔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要表示异议。目送着她母亲离开房间后,她叫云叔扶她坐起来轻声说:

    “不要让mama看见,我有东西给你们。”

    不知何时,她枕边放着个非常精致的锦盒,她打开它向云叔说:

    “可惜我不会写诗。”

    递给他的是一片红叶——那也就是云叔给她的。上面写着“爱你”——“安妮”的谐音。

    “这个给你,是我最得意的一张。”

    我得到的是她的一张四英寸半身照片。后面写着:

    给我的应该忘记国籍的朋友黄千里

    3

    安妮

    那是件多么隆重而又难以接受的礼物!薄薄的一张相片,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看看云叔颤抖的嘴唇和手,强笑道:

    “吉兆,吉兆!你快从深宫里放出来了!”

    “那就是说我将不再过那种严肃的生活?”她马上接过来说。

    与我们沉重的心境相反,安妮显得很愉快轻松,好似一个用功的学生解决了一道繁重的数学题一般。

    回来销假以后,处理积压着的没有时间性的公务,倒成为我的一种排遣。到下班回家,必定有一封云叔的信在等我,有时写得很短,有时很长,或者是一张邮片。那些信,有时使我发愁,有时使我感到安慰。而不管发愁或者安慰,都不仅是为安妮或云叔,而是既为安妮又为云叔。因为他们不是我的两个朋友,而是两倍分量的一个朋友。

    安妮的病有时很好。云叔在信中说:

    今天睡眠非常之好,咳嗽也极少。下午天气很暖,她要我打开窗子,让春风来探望她。五点钟左右,在我所念的惠特曼选集中睡去。精神好的时候,她常要我念诗给她听,所苦者是材料难找,穷愁哀苦之音太多,非她所宜,节奏明快、充满生机的诗,我真想不起来谁的集子里才有?

    有时极坏:

    据mama说:昨晚安妮咳了一夜,双眼枯陷得怕人。找了刘博士来看,还不是那一套“慢慢来”“精神治疗”。骗钱的饭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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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哀愁欲死:

    希望是希望,事实是事实,看来我总不免枉具痴心。每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像掉在井里。“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最令人伤心的是她没有半点怨恨我的意思,仁慈比责罚更为严厉,斯之谓欤!每天看着瘦不盈握的她、愁眉苦脸的mama,我快要发狂了。真的,万一她有不测,我是否在情感上负担得住,毫无把握。到那时若是没有人笑我懦弱,那么跟她一路走,或许是最聪明的办法。

    有时欢乐逾恒:

    你来信说:即或安妮不测,我也应该觉得幸福,因为有一个可供我终生回忆的人。这话不错,不过还不致如此。我终于不能相信安妮会死。太不可思议了!人定胜天这句话,让我们合力来证实它!

    今天她有很好的精神来听取我的婚后计划。经过这次“浩劫”,我真视富贵如浮云。不久我也要皈依天主,等安妮一康复就结婚,家母纵不赞成,我也只好忤逆不孝一次。那时栖霞深处,结茅而居,庋书万卷,藏酒百斗,只许黄千里一个人上门。如何?

    来时带点香榧和核桃糖来,她馋得厉害。

    最后,当我准备再度去上海时,接到这一封:

    千里:

    病情原在时好时坏中,但自前天起,大为恶化,而今天又突然变得很有神气。傍晚量热度,打破了三个星期中的最高纪录,我恐怕是她的生命之火在做熄灭之前最后的燃烧。所谓回光返照,不就是这种现象吗?我害怕得很,需要一个较为坚强的人在旁边支持我。接到信马上来,愈快愈好!

    我和她之间的路,快走到终点了。是我的哲学误我,还是我辜负了我的哲学,我现在无力去辨别。总之,我觉得她热情奔放,我保守退缩,相互之间,原有距离,但谁想得到我们和谐一致时,却是个不可收场的大悲剧,天公如此安排,岂我所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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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寸已乱,无不尽意。何时来,先示一电。

    云五月十一日

    那信是同样两通,一封寄到我的寓所,一封寄到我办公处。赶到安妮家里,正逢刘博士一个人出来,他向我点点头说:

    “还来得及见一面。”

    我不说什么,径自上楼。安妮的母亲双眼肿得像胡桃一样大,云叔则似失去了知觉一般。而安妮,气息仅属,已在弥留的状态中。

    “怎么得了?”

    安妮的母亲一看见我便放声要哭,随即又自己紧掩住口,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安妮,安妮!”我上前叫她。

    安妮幽灵似的张开双眼。微弱的目光,对于我像是两支利箭。

    “……”好像是她在说话。

    4

    “要什么?安妮!要什么?”

    “啊……”

    “龙眼?”

    “……”

    “……”

    “不要乱,我来问她。”

    我止住他们,低头在她耳边说:

    “你说什么,安妮?”

    “红叶。”

    “红叶!”

    4

    云叔立刻像被一群马蜂蛰了似的,满身乱抓乱摸。最后,我在他贴rou的衬衣口袋里找到了它。

    “叫她!拿给她看!”我向云叔说。

    于是,我扭开台灯。云叔拿着那片红叶悬在她眼前说:

    “安妮,你的红叶,你看见了没有?”

    没有回答。

    “你说!你看到了没有?看到了就笑一笑。”

    “安妮,你看到了没有!看到了就笑一笑。”

    安妮紧闭双眼,没有回答。

    但是,我们应该相信她是看到了,因为她终于留下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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