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自白（林阮被抛弃的一生，与渴爱的魂灵） (第1/1页)

    当身周被熟悉的黑暗再次包裹，林阮思索着，似乎有了新的打算。

    他回忆着过去。

    一切总铺陈着痛苦又平凡的灰调。

    童年是灰色的。

    林阮来到孤儿院的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像每个平常的日子一样，寻常的阳光、寻常的温度，甚至尚未足月的小婴儿，在沉沉熟睡中，被永远遗弃在灰墙之外。

    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没有交代前因后果的信笺字迹，没有任何辨认身份的首饰信物。医院统一制式的灰布，包裹着小小的身体，无意义的平凡，自此贯彻了林阮的一生。

    哈，当然，被抛弃的日子有什么好去纪念、值得被记忆的呢？

    孤儿院中，有因地震失去家人的，有因家庭突变被放弃的，有因身体残疾被刻意遗落的，而林阮……

    毋须信笺，林阮也很清楚，自己被抛弃的原因。

    因被院长mama捡到，小婴儿跟随她，冠以“林”姓。又因延续着孤儿们从百家姓取名的传统，杜阮蓝闵，林阮成为了他的名字。

    孤儿院的生活，多要仰赖她的帮助。

    林阮很清楚，院长mama不喜欢他。女人从未亲近过他，不许撒娇，拒绝拥抱。

    那时，院长mama还只是一名普通的福利机构老师，他知道，为了帮自己瞒住身体的“残疾”，本就辛苦的工作更添负累，哪还能强求什么温柔。

    他也很清楚，院长mama真的很善良。是她发现了这具身体的异状，猜到了小婴儿的过去。

    女人为陌生人四处奔走，帮他查阅资料、询问医生，在确认健康后，又帮着他，瞒住了这个秘密——教导他如何掩饰，如何躲开其他人洗漱，如何拒绝他人的触碰，让自己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日日夜夜。

    总在躲藏，总在掩蔽，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能渴望任何回应。

    不好说话，不近人情，也不能辜负善意，不可放弃宝贵的生命。

    除了指缝不断流逝的时间，林阮找不到任何能抓住的物什。

    幼小的孩子早早懂事，察言观色，理解体谅。他谁也无法责怪，谁也不敢怨恨，只能在一个个难捱的夜晚、一个个被泪水包裹的梦境中，蜷缩在小小的心脏里，暗暗责骂自己。

    青春是灰色的。

    小学课本上问：小朋友，你长大后想做什么呢，你的爱好是什么呀？

    大学职业生涯课上说：你期望过怎样的人生，就选择怎样的职业路径。

    每次自我介绍：“我喜欢画画”、“我爱唱歌”、“我想成为……”大家总会有自己的答案。

    面对这些问题，林阮的心都沉默着。他会埋头在灰暗的桌角，掩蔽自己的行踪，悄悄窃取别人的回答，仿佛自己的人生，也会那样充盈。

    林阮的心还不听话，即使偷窃了得以应付的回答，仍会小声言语，悉悉索索，暴露出自己极力掩藏的挣扎与干渴。

    如果。

    如果有什么作品能记录下他就好了，如果有什么人能记住他就好了……这样的自己，如果也值得被爱……这样枯寂的生命，如果也能够染上颜色，那该多好啊。

    无论林阮怎样遮掩，心，都在小声期待着。

    哪怕此刻。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尘封的回忆与苦痛铺陈，无论他如何否认自己的价值、如何拒绝接纳内心的渴望。哪怕林阮总认为、也总告诉自己，只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比起千千万真正悲惨的人生命运，他怎配呻吟、怎配哭泣。

    可林阮终究逃离不得。他真正意识到了，自己不再无所求、或从未无所求过。

    在茫茫然暗色中，他凝视着深渊，嘴唇开合。

    像是在对系统作出申述，又像是在对自己坦言：“系统，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想要爱。是的，我想要被爱，即使是……叔叔那样的爱——变态的爱、坏蛋的爱，爱我的身体、爱我的性器，爱我被抛弃的原罪。甚至奢求，爱我的……一文不值、残破不堪的灵魂。”

    “如果你要带我踏上这样的旅途，那么我愿意。配合契约、接纳绑定，接受绝望而漫长的生命，接收虚与委蛇，套上虚假的躯壳。”

    “我甘愿付出一切——婉转承欢，呻吟哀鸣。承受他人的欲念，汲取他人的欲望，以支撑自己，活下去。我……我喜欢……我想要……我希望自己拥有这样的故事。”

    黑暗无垠的时空中，林阮笑着对系统说道。

    林阮的眼睛好像在哭，又好像闪着奇异的光亮。

    这种试图索求的神情，系统第一次在林阮身上看到，即使在绑定前，它观察过林阮数月。

    甚至来不及分析运转，古怪的是，系统能清晰感知到，林阮……令统有些心疼的……诡异的幸福。

    系统第一次正视眼前的少年。好像直到这一刻，他才从系统的小玩物，变为活生生、有血有rou的……人，名曰“林阮”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