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1/1页)

    卫歧怀里的密信和药囊又冷又硬，把他的心都冰得麻木了。

    从中洲岛到大峡山，中间渡过两匹又阔又急的河流，日夜兼程，需要三天的时间。这三天除了魔教在岛内安插的暗桩，卫歧没同旁人说过一句话，大半时间都是在马上度过的。

    第四天清晨开始下雨。天上打了些黑黢的闪电，因为要翻过山崖，卫歧把马放了，在乌云密布之中，他爬上山石间堆砌的小路，半山腰有许多密林，为了赶时间，他顾不上休息，拨开一道又一道横在眼前的枞树的枝条，沉闷的脚步声像一颗颗笨拙的石头从他的耳边滚落。

    半晌，他闻到一股血腥味，警觉地四下张望。他先看见的是沾满泥土和血的靴子，靴底有青色纹样，再往上则是被划破的裤脚，有一处可怖伤口的腹部淌满了血。一张模糊不定，精神恍惚的脸抬了起来，虽然满是泥土，难以辨别，卫歧还是一眼认出这是真武门郑文君。

    郑文君五官文雅，眼角细长，样貌男生女相，唇角左侧有颗不大不小的痣，更使得他的脸部轮廓阴柔秀美。真武门和光明教一向是仇敌，各自手上有对方不少人命，现在长老的弟子不知为何一个人倒在半山腰，天时地利，被他卫歧捉住，正是下手除掉这人的绝佳机会。

    况且，卫歧从前的同僚死在郑文君师父手上，卫歧记得很清楚。

    他敲出腰侧长刀，一声微弱的金属交鸣；又谨慎观察了四周，觉得没有其他的危险。这时郑文君抖得颤动了，向前挣扎着爬了两步，一只手摸到卫歧脚边想抓他的脚踝，卫歧不客气地踩住这只鲜血淋漓的手掌，那将死的人披着变红的青衫，在他脚下蜷成一团，带着憎恨的味道。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郑文君用剩下的手捂住脸，不住地哀求，雨夜里看去像个惊惧的幼童，没有半点尊严。

    而卫歧只是站着，冷酷地瞧着这一幕，他觉得有必要杀了这个人，而且为什么不呢。从他被带进魔教，第一次砍了一个人的头开始，人命对他而言就只有麻木。郑文君师徒是光明教的敌人，他受过训练，记住这些敌人的脸，就是为了有天能让他们人头落地的。

    雨越下越大，叶子也飘在人的身体上。郑文君此时两眼一黑，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眼下就是他生死的决定关头。他的耳朵告诉他，有把刀被抽出来，砍断空气，横在自己脖颈边；他的左手告诉他，陌生人踩住他的手掌，伤口不情愿的发冷。他还是不想死，一边捂着脸，一边蜷成一团，眼下他的脸被划烂，不好看了，穿得也不体面。他绝望，伤心，临死之前想到一个人，那就是他的母亲:

    母亲把他提起来，揪住他的头发，冰冷的手握住他的脖子，郑文君想起自己打小敏感爱笑，贯会看人脸色，就模仿起小时候，几乎可以说是讨好地摆出一个笑脸，眉毛低低的垂着，就像一个女孩，怯怯地叫了声娘。一边叫，一边哭，身体缩在一起，右手不捂脸了，改为护着额头，似乎怕挨打。他此时有点魂不附体的样子，然而却让抓住他的那人迟疑了许久，最后的最后，只得到一声疲惫的叹气。

    郑文君向后跌了一跤，摔进沉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