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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沉舟忽然发现自己又瘦了很多，他盯着自己手背鼓起的筋和骨节发呆，他最近不是盯着防盗网发呆就是盯着电视屏幕发呆，直到下午两点左右的时候被护士通知去登记探视才回过神来。

    何沉舟看见赵千帆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以为只有何仁和赵月梅会过来。

    何仁看着何沉舟，脸上堆出笑：“沉舟。”

    何沉舟没什麽表情地点了点头，又盯着和赵月梅并肩站着的赵千帆看。

    赵月梅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她看着瘦了一大圈的何沉舟挂着病号服，空荡荡的衣服被风一吹，感觉下一秒人就要在她面前倒下了：“沉舟瘦了好多啊，等下个月出院我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吧，太瘦了。”

    “好。”何沉舟向她笑了一下，“走走吧，很久没出来了。”

    赵千帆转头看何仁盯着何沉舟走在前面的背影，发现何仁眼睛有点红。

    “太瘦了。”何仁喃喃自语。

    赵千帆不知道怎麽回他，只是沉默地看向走在前面的何沉舟和跟在他後面的赵月梅，抬脚跟了上去。

    住院楼後面有一片活动区，何沉舟就在绿化带中间的石子道上慢慢地走，他每被风吹一下，身上的病号服都会贴一下身体。赵千帆一直走在他们後面，看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何仁和赵月梅的话。

    他不敢想何沉舟病号服下面的身体变成什麽样，总觉得再想想，再想得深一点，何沉舟黯淡的双眼和瘦骨嶙峋的身体就要把他钉死在十一月的风里了。

    “下个月可以出院？”何沉舟找了个长椅坐下，何仁和赵月梅就坐在他旁边，赵千帆看了看他们三个人占据的长椅，走到何沉舟旁边另一个长椅上坐定，低头看走道的石子和落叶。

    何仁笑了笑：“我问过了，人家说你治疗的不错，再观察一段时间，没什麽情况就可以出院了。”

    何沉舟不说话了，笑了一声。

    赵月梅嘴张了张，又不知道这种时候对着他说什麽好，半晌才轻轻开口：“我们只希望你好好的，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何沉舟说。

    何仁给他买了一袋苹果，被护士交给自己，他给病房另外两人都分了一个，剩下的三四个就放在了床头的椅子上，他现在和两个病友也懒得说话，整个人沉默寡言的，但看上去又很乖顺，检查照做，药照吃，饭也照吃，只是每天还是会去卫生间吐掉不少。

    何沉舟在等出院，他靠在卫生间的门上，想起来赵千帆走之前和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我好想你。”

    何沉舟看着一池子的污秽，狠狠按了冲水键。

    他忽然好想抽烟。

    李恒坐在床上看电视，听到他出来的动静抬头看了自己一眼，又飞快得扭过头去。何沉舟看了一眼显示屏上“20：32”的时间，又看着谭敏敏床上堆积如山的玩偶，晃到了自己病床上躺下了。

    他好像很久没有理会过两个互帮互助的友爱室友了，更何况李恒好像因为之前的事对他有点尴尬。

    不尴尬才不对吧，他又想。

    之前组织活动的时候他画的画和其他病人的画贴在了一起，走廊里展了一排，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几乎每天指着自己的画逢人就问这是什麽花。

    他乱画的，管它是什麽。

    何沉舟已经懒得注意自己每天都在干什麽，他躺在床上也想不起来一天都经历了什麽，眼前是全世界大同小异的天花板，肚子里是最熟悉的空荡和翻涌，耳边是嘈杂的电视台词。

    活着真的很没意思。

    何沉舟闭上眼睛，耳朵里又响起赵千帆的那句“我好想你”。

    他翻了个身，盯着黄色塑料袋里装着的四个苹果发呆，直到睡觉时间来临都没有任何动静了。

    赵月梅做好了晚饭，把围裙挂在厨房墙上已经有些松的挂钩上，旁边何仁已经把菜端了出去，她拿了两双筷子也走到餐桌边坐下。

    “你记得早上那个二楼大喊大叫被拘束带捆走的人吗？”赵月梅低头把没搅匀调料的黄瓜片拌好，一边问何仁。

    “怎麽会不记得。”他不止记得，他还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沉舟以後会不会也……”赵月梅说了一半，好像又想到席云的过去，住了嘴。

    何仁没搭话，只是沉默地往嘴里塞饭。直到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吃完了饭，他收了碗筷拿去厨房水池洗碗的时候，赵月梅好像在哗哗的流水声中听到了一句轻微的“不会的”。

    赵月梅看着丈夫弯着身子洗碗的背影，想到赵千帆，想到何沉舟，心里好像堵着一块棉花，不会硬得划伤心脏，但是闷得让人心慌。

    赵千帆照例在天桥上抽完了一根烟，他把烟灰全抖到了手里，握拳碾碎成灰烬。他今天上课的时候都满脑子是何沉舟的身影，日思夜想的人好像变成了一把骨头。

    他记起来很久以前何沉舟说的话。

    “要是哪天我死了，火化完肯定只剩下一捧灰了，我允许你偷偷打开我的骨灰盒，掏一口我的骨灰尝尝是什麽味的。”

    赵千帆看着手心里的烟灰，鬼使神差地舔了一口，苦辣感席卷了他的口腔。

    他又不敢回想何沉舟之後还说过什麽了，把烟头丢到垃圾桶之後拍了拍手里的灰，快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