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古今小说集(共六册)_章台柳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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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台柳 (第6/15页)

“青青,青青!”她仿佛听得耳边有声音在响,定一定神,果然听清是李公原在喊:“青青,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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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也!”因为催声急促,她慌不迭地答应一声,随即掀帷出现。

    这一出去,把她张皇得不知如何是好!廊前庭中,挤满了人——以陈二为首,一府的婢仆似乎都集中了。

    “青青!请过来。”李公原身子往后闪开一步,显现了原来为他所遮挡着的韩翃。

    青青踌躇万分,眼风扫过,只见韩翃局促之中透露出满面喜色。她意会到了,是李公原要把他们双双为婢仆引见。在这府里,她一直是主妇的身份,忽然一下子变了样子,居于客位,这……这不尴尬得叫人下不了台吗?

    这样一想,她不由得畏缩了。“郎君!”她窘笑着说,“别捉弄我!”说完,纤腰一转,想逃入帷幕。

    不想已知秘密的飞羽、惊鸿,脚步比她更快,从人丛里闪了出来,一边一个拉住了她,不约而同地笑着道贺:“夫人,大喜!”

    一面说,一面把她半拖半扶地弄到厅中,跟韩翃比肩并立。映着辉煌的红烛,那两个侍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都挂着顽皮的笑容,完全是看新娘子的那种神态。

    柳青青大窘,这才体会到新妇行礼时那块红罗盖头,比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所洒的杨枝仙露还要珍贵。此刻无奈何,只得硬一硬头皮,低垂双眉,强自支持。

    “好,都在这里了!”她听见李公原在说,“我有个喜讯要告诉大家,今天是韩夫子定亲的好日子。喏。韩夫人就在这里!”

    话声未终,一片惊诧窃议的嗡嗡之声响起,同时柳青青的手被李公原牵住了——他把它交给另一只手,自然,那是韩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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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来,快来。给韩夫子、韩夫人贺喜!”

    于是脚步杂沓,裙衫窸窣,只听陈二朗声宣道:“李府童仆奴婢,叩贺韩夫子、韩夫人良缘巧配,永结同心。”

    “多谢,多谢。”韩翃到底大方些,含笑答道,“回头领赏。”

    “谢赏!”

    除了飞羽、惊鸿以外,所有的婢仆都由陈二带领着退了下去。一场艰窘,在柳青青总算应付过去了。于是她恢复常态,也恢复了主妇的身份,指挥着侍儿,收拾酒肴,剪烛烹茶,供李公原和韩翃作长夜之谈。

    “郎君……”

    “这称呼用不着了。”李公原打断了她的话,“以后你跟君平一样,管我叫李大哥好了。”

    柳青青欣然同意,不过把个“李”字也取消了:“大哥,请用茶。”

    “你也请坐。咱们再商议一下。”

    李公原的话一完,惊鸿立即掇了一个绣墩,摆在韩翃旁边。那飞羽更是有意促狭:“韩夫人请这面坐!”扶着挤着地,把她与韩翃弄在一起并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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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一双璧人。”坐在对面的李公原,显得很满意的样子,“我平生干过的快心之举,倒也不少,但都不如今天这么有味。”

    韩翃和柳青青都不知如何作答,两人不约而同转脸相看,视线一接,却都又受惊似的避了开去。

    李公原微笑着又说:“你们两位,名分已定,六礼未成。算起来我在青青这面,犹如嫁妹一般,还得问君平几句话。君平,你要老实回答。”

    “一定的。请说吧!”

    “请问,府上尚有何人?”

    “家有慈亲。”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一令堂不允,便当如何?”

    “我素蒙家母钟爱,绝无不允之理。”

    “但恐有门户之见。”

    这话说得韩翃一愣。他记起了母亲的嘱咐,婚配勿求貌美,幽娴贞静,能持家刻苦,便是佳妇。自然,门户相当是第一要紧之事,没来历、不清白的女子,无论如何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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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青青的来历谁知道?将来老母垂询,何词以答?韩翃想了又想,方始回答:“唯有力恳老母成全。”

    这话出口,首先是柳青青脸色一变,然后李公原也收敛了笑容,质问着说:“君平,你打的什么主意?若想以妾媵视青青,那可不行!”

    “我岂敢如此?”韩翃惶恐而又气愤地说,“大哥,你这话可太冤屈我了!”

    “我并未冤屈你。是你自己的话,前后不符,既说‘素蒙钟爱,绝无不允之理’,何以我提到门户之见,你又说要‘力恳老母成全’?若是令堂峻拒,你拿青青怎么办?‘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难道这两句诗你都没有念过吗?”

    “大哥责备的是。”韩翃变得平静了,“刚才我一时未及深思。提到门户之见,我始记起家母的训诲。如果心存欺骗,我无须踌躇,在大哥面前,只说家母必会允许,而在家母面前,说青青是高门大族之女。这岂不是两面皆圆?然而,我韩翃不敢欺母,自然也不忍欺骗大哥你和青青,所以不得不作深思。”

    这言辞和态度都是诚恳而又透彻,李公原相当满意,柳青青也暗暗心许。

    “我想过了,很周到地想过了。”韩翃又说,“我有把握,必可说服家母,欣然许诺。”

    “噢!”李公原深感兴趣地问,“你凭什么来说服令堂?”

    “凭青青的人,一旦拜见家母,亦必蒙钟爱,这样,什么话便都好说了。此其一。”

    “嗯,嗯。其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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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凭大哥的这番高义大德。萍水相逢,结成知己,尚且错蒙如此厚待,岂有慈祥老母不能成全爱子之理?”

    “对,对!”李公原跷一跷拇指,“君平,我很自豪,我的眼光不错,没有把你看走眼。你真正是个至诚君子。既如此说,我都放心了!”说着,站起身来,“且先散了,各自早早安置。我也要走了。”

    “大哥,你怎么要走?”

    “我怎么不走?不走睡在何处?”李公原笑道,“君平,你聪明的时候好聪明,糊涂起来,也糊涂得厉害!”

    细想一想,可不是糊涂得厉害?青青已成了“韩夫人”,李公原怎能还留在韩夫人的院子里?

    盛筵结束,宾客告辞,连李公原也带着爽朗的笑容离去了。然后,执役的佣工,领了赏封,各自散去。飞羽闩上了大门,一切归于清静。

    然而,在章台街中的精舍里,没有一个人会感到酒阑灯暗、曲终人散的那种凄凉。

    秋深了,这里却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春意,特别是楼下北面的那间屋子,烨烨红烛,照着簇新的衾枕,枕上绣着五色鸳鸯,一针一线,当初曾绣出自分今生不可再得的梦想,不道这梦想居然实现了。

    可不是梦?“君平!”双颊飞红、双眼欲流的柳青青皱着眉笑道,“怎么回事?我仿佛觉得有些恍恍惚惚的!”

    “是太累了吧!”穿着第一次上身的墨绿锦袍的韩翃,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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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身子微微往后一仰,头靠着他的肩,然后闭上了眼,而嘴角笑意更浓。他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青青!”韩翃急促地喊了一声。

    “嗯!”她的声音却是懒懒的。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她睁眼问道:“你怎么又不说了?”

    韩翃踌躇了半晌,歉意地笑道:“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没有办法形容我心里的——”

    “欢喜?”

    “不只是欢喜,还有感激。”

    “感激公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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